合伙
冬季的日落总是比平常早了许多,郁郁苍苍的林木掩在昏暗的暮色之中,我仍晃悠悠地踱着步子从小径上走下来,即使凛冽的风里传来晚饭的信息.
反正也没人希望我早点回去,何必自讨没趣呢?我无所谓地垂下眼眸,我啊,永远都只能孤身一人。
山上总是空无一人,我自嘲地笑,也算是乐得安静.他们从不上山。虽说叫山,其实也只是一座不算大的土丘罢了,他们说只有怪物才会上去,正常的鸡哪有愿意上山的?真是异类!噢,对啊,我本来就是个怪物,与他们一点都不像。
我常常一整天都待在山上,起先是为了逃避他们,现在是喜欢独自待着。他们也从不上山找我,或许谁都没在意我的存在吧,是生是死,日子一样过,只有在他们晚饭吃足,草丛已经翻遍后才会大声喊我:“十三——吃饭了——”不过幸运的是,我对草籽没多大兴趣。
“鹤。\"苍老的声音毫无预警地从我身后冒出,我的思维猛地拉回现实。什么情况?他们不是从不上山吗?更何况是……他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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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村里最老的鸡,没人说得清他倒底多老,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,都说人老珠黄,他也的确是油尽灯枯了,走几步就得喘半天,脑子也乱了,爱说谁都不懂的胡话。听闻很多年前,他还是方圆几十里内都大名鼎鼎的才子呢,我把视线移到他秃了的尾羽上,无法想象他当年的辉煌。
“he?什么鬼?”我皱眉.他果真是老糊涂了,竟说胡话。 “是鹤。”他大大方方地绕到我跟前,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:“你是鹤。\"我差点一下子笑了出来.不过我是一只尊重老人的鸡,把笑声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开什么世纪玩笑?鹤?我明明是只野鸡好不好!尽管……有些不同。
我惋惜地叹气,可惜了一世才鸡,岁月是把杀鸡刀啊。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否认,他站在路中间,挡住了我的去路:“你,就没发现自己与别的鸡的不同吗?”
我刚打算往前走的脚僵住,然后回收。
像一盆冰凉水从脚下上升,浸湿了我。我苦笑,终究是逃不过怪物这两个字,像是紧追不放的梦魇,我将一生被束缚在黑暗之中.
是的,我是怪物.可我没想到他也会嘲讽我,我曾很尊敬他,因为他从未挖苦过什么,此时想起来,更像是忽视吧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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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太和他们不同了。我的脖子和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,甚至远超已成年的野鸡;在与我同龄的鸡长出鲜艳的羽毛时,我的绒毛竟在变浅;还有,他们从来不接近水,可我却时常感到水在召唤我,可……可是野鸡都不会游泳啊!
“你就没有想过吗?你与别人的区别这么大,而且你也知道,你是被一只外出的鸡捡回来的,你难道没想过一些事吗?你或许不是野鸡,你属于别的种族,比如……鹤!”
晴天霹雳。
我一下子差点软在地上。
我,我倒底是谁?是谁?是谁?!
像身处变幻无穷的宇宙,亿万颗行星在其中旋转、碰撞、碎裂,又在迸进出火花那刻被一支无形的手抹去,一片空白。
“十三——吃饭了——”猛然听见喊声,我飞快逃下山去,下山前我神差鬼使地往后看了一眼,他像一座沉默的黑色雕像立在那儿,一时间,我竟生出了个极为奇怪的想法:也许,我们可以成为一伙呢.
不可能!
这一夜我失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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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最终还是睡着了。迷糊着陷入沉睡之前,好像有个声音——是他的声音对我说:“你是不同的,你……是鹤!”
我醒得很早。鱼肚白的天边还未现朝霞,青色的天空上几颗稀疏的残星渐渐淡去了。
我已做好决定.
与其继续被嘲弄,不如赌一把!我继而又戏谑地想,但若是输了呢?
意料之中,我在山顶又遇见了他。他远远地望着我来了,嘴角竟勾出了一个温和的笑.很奇怪,我似乎已经将他认为可以信任的人了.
他像是早知我会赌一把:“那,今后我们合伙吧。\"
我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好像很早就希望有个人能这么对我说吧,可真的听到这句话进入异常安定平静。
合伙,多么好的词。
他教了我很多,从暮冬直到初夏,我们每天都在山顶上碰面。我长得越来越快,他越来越老,很多时候都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可我心中的疑问像是雪球一样越滚越大.
有一天我终于问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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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么?\"我尽量压抑着声音的颤抖,“为什么?你明知道我是鹤,却不在我刚懂事的时候就告诉我?\"
一片寂静.
“我们真的是一伙的吗?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!”
他昏暗的目光一直没有看我,沉默,再沉默,再后望向天,一望无际的天空。
我丢了魂地回到家。
他真的有事在瞒着我,而我多希望从他口中听到否认的回答。
在我倍受挖苦的时候,在我上山逃避的时候,他一直都在角落里无声无息的观察着!他在观察,我是否真的是鹤!
多么脆弱不堪一击的合伙!
他的梦想是去北方,看看鹤出生长大的那个地方,他是一只南方的鸡,而我,是他实现梦想的棋子!
那个慈祥的他,抑或严厉的他……
我记得有那么一天,他笨拙地跳进山顶的小溪中帮我捕鱼,他全身都被水打湿了。
从来没有人帮我捕过鱼啊。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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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里,他给我一根他的羽毛,什么都没说,就消失了.
醒时我听见村里传来有人去世的锣鼓声,发现我房头有一根属于野鸡的羽毛。
我一直向北飞去,带着他的羽毛.
许多鸟笑我执念太深,专做无用的付出。 我总是一笑而过.
无关执念,只是一场有关合伙的约定。
点评:不得不说,作者的语文的驾驭能力很强,开头对环境描写烘托出人物的孤寂之感,由“鹤\"而产生的故事与约定,突出慈祥而又严厉的他,语言看似平淡,但充分表现了作者对“他”的怀念与不舍,发人深省,打动读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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